无意中转到小学校友录，张XU这个名字轻轻地跳入了眼帘。我的心里一动，快速地往下读她的留言：我是那时教你们数学的张XU，还记得吗？

其实只是短短的一行字而已。这是今年4月的留言了，冷清的校友录里没有一条回应，管理员也有日子没上去了。是啊，那些10几年前感情淡漠的孩子们，对昔日的回忆又能有多少共鸣呢？而铭记住那段日子的，偏偏是大我们八岁的张XU。

是的，我还记得她，那个真心爱过我的数学老师。娃娃头、圆圆脸、大眼睛。只记得小学四年级时我创建了一张世界上最简单的报纸――大约只有单线本的一半大小。报纸的头条是我得意洋洋地写的一条八卦：《张老师脸上的小雀斑》，下面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副她的漫画。那张小报纸本已在班级内安全而秘密地流传了两期，偏偏那一次，被胖乎乎的纪律委员交了公。

只记得那个寒冷的下午，我什么课都没有听下去，痛苦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最后一节是数学辅导班，课前那个叫张XU的女孩子，我的老师，走到了我的身边，轻轻地把那张脏兮兮的小报放回我的桌上，小声说：“当心点，别再让老师看到了。”我赶忙以最快的速度把小报藏进了兜里，因为头条下面的那条“新闻”是：《刘老师为什么老骂人？因为她晚上总跟丈夫吵架》。

在我的学生生涯中，真正喜爱我的老师很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总是无情地讽刺他们那些不尽人意的缺点，并且以最大程度的放大和夸张。可恨的是，我的种种言行总会以各种途径反映到老师耳朵里去，身为一个学生，这是大忌。他们往往对我大加斥责，并且进行各种体罚。唯独张XU，微笑地包容了我的一切。


“你为什么不去学画画？”有一次她指着我在数学作业本后面画的那几个不成比例的小女人问。

我摇摇了头，从来没有想过学画画，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能把份内的事情做好就不错了。

她叹了一口气，拿出一张白纸，一笔一画地在上面勾出了线条。“你看，你要是把人脸画成这个形状，就真实多了，对不对？”我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柔软的线条在她笔下渐渐有了生命，随之翩翩起舞。我的眼眶慢慢潮热起来。我总会不能控制地画小人儿，尤其是在数学课上，画完了就要销毁，因为一旦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我在师范学的是美术呢。”她得意地冲我笑笑，我也笑了。我那时是她的科代表，难得的是，她居然从来没有强求我要“以身作则”。


过了若干个月，她还是被几个家长告了，理由是“一个学美术的人怎么能教我们孩子数学呢？”校长来听课那天，我看见张XU老师涨红了脸，一连写断了好几根粉笔。

也许她真的不会教数学，可是她比任何一个老师都会教做人。可惜的是，那时候的大人们，被一种叫分数的东西蒙住了眼睛，他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考试、升学、数学竞赛更加重要的东西。


四年级一读完，我就被父母送到另一所小学去了，他们希望我能学到更加有用的知识。那年夏天我的成绩出奇的好，那大概是我记忆中最后一个欢天喜地拿成绩的时刻了。

我去学校收拾课桌的那天，又碰到了张XU。我说：“张老师我要转学了。”她说她知道。然后蹲下身子，帮我整理课桌抽屉里面成堆的废纸和作业本，还有我画的小人和模仿我妈签名的练习纸。整理完了，她弯下腰，抱住我的肩膀，重重地亲了我的额头一下，然后说“再见”。一瞬间，我红了眼圈儿。除了家人，从来没有人那么亲昵地对待过我，从来没有过。大部分老师都觉得我刻薄尖酸、头脑早熟、思想复杂。

后来回想起那个炎热的午后，我总会忍不住地伤心。听说送走了我们这拨学生之后，张XU就回到老本行教美术去了，美术老师在那个年代是个没用的空职，随意地占用美术课是司空见惯的事，后来才知道，大部分老师这样做并不是在刻意延长教学时间、提高教学质量，而是尽量多地获取课时费。那时候的张XU，只是一个刚从中专毕业、才满十八岁的大孩子，也许她也曾经暗暗地埋怨过，为什么在刚刚长大成人的时候，就要经历来自这个社会中的压力和世俗？也许她也试图地挽救过那份成长中的纯真，她真心实意地、比任何一个我见过的老师都爱着自己的学生，可是事实总是那么不尽如人意。


几年之后北京流行起一部电视剧，叫做《亲亲我，老师》。每当我看到剧中那个叫苗苗的女老师浇灌在学生身上的爱心和真诚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张XU，那个圆圆的脸上带着几粒小雀斑的女孩子。我们认识那年，她只有十八岁。

张老师，我是你毕业那年教过的第一拨学生，也许你早已忘记了我的名字和相貌，可是我却会偶尔地挂念你，回忆你倾泻在我身上的包容和爱怜。只是不知，如果还有缘分，当我再见到你的时候，能不能像十五年前你对我那样，抱住彼此的肩膀，重重地在你的脸上亲一下呢？那里面有我对你全部的记忆和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