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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9月14日

士为知己者死

例行公事地打开邮箱查信时,看到了舅舅的名字。远在美国的舅舅,从来不给我写中文,以前是为了帮助我提高英语水平,现如今已成习惯。所幸我们能谈的问题不多,我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收起锋芒,给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斟酌再斟酌。

信打开了,很短,只有两句话――“MAGGIE,我喜欢你的这篇文章,你不新潮,也不酷,在我眼里,你只要做自己,就足够了。”下面附的,是我93BLOG里贴出的《记忆中的人》(http://maggiezmz.spaces.live.com/blog/cns!940FFDBA1AD2517C!1322.entry)

我很快地把信读了一遍,再慢慢地读一遍,心中浮出一丝释然和哀伤,眼眶渐渐潮热起来。

这些年,舅舅写了无数封信给我。高三时他催促我学英文,他说你既然别的功课学不好,考不上大学,那就来美国重新开始吧。先考托福,然后读预科,再去读电脑,大学毕业之后和在加州的成千上万的年轻华人一样,一点点地奋斗出一个美国梦。点点滴滴,他早已为我精确地计算好了,甚至在他家的后院,早早地给我准备了一辆很小的汽车。

在他眼里,我是不成器的,但迫于血缘,又不得不拉我一把。那一阵子我绝望得很,自己偷偷去测了智商,题目看似不难,但只做了一半就跑出来了。我是自卑的,如果这个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不如让我去死。

后来,我终究是考上了大学。英语的事就这么漫漫无期地拖了下来。舅舅一次一次地写信来催,我一次一次地找借口去推。那时的自己空洞而寂寞,何尝不想出国呢?只是始终无法克服那份嵌刻在性情中的懒惰罢了。每次春节舅舅来电话,全家人轮着去听,轮到我时,总能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的忍耐和失望,就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阴影,浸在我的皮肤里,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你这个不争气的孩子,你辜负了父母的栽培和长辈的苦心,你是有罪的。

大学以后的我,看似刚烈,实则脆弱而没有弹性。我参加了一些社会活动,自以为见了些世面,得意洋洋地飘摇在大千世界中,忘记了身体的斤两。我当选校学生会副主席、我在好几个报社中任职、我的论文被送到全国各地展出……每当自己取得了一点点成绩,都要迫不及待地告诉舅舅。那点小小的虚荣啊,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收起锋芒,只是面对他,我甚至会忍不住地吹起牛来。所有的这些,只是想换来一句他的肯定。

可是舅舅却说这些所谓的荣誉和经历不过是过眼烟云。是啊,我的那一点点资本,在他眼里又算什么呢?他是从全国最好的大学里面走出来的高材生,他是昔日的北京市的高考状元,他在官场中得意过、他在学术界风光过、他在生意场上荣耀过……他走到哪里,哪里都有一片四射的光芒。我是他的血亲,他却不能像父母那样责打我、咒骂我,面对我的张扬和浮躁,他只能轻轻地失望、并且一笑而过。我这只倔强而懒惰的黑羊,却偏偏生在这个严格的书香世家。在舅舅的光环下面,如何挣扎,我都像是一粒没有重量的尘埃,怎么也迈不出半步。

我最终还是出国了,没有选择美国,因为我不愿意面对压力重重的GRE,雅思对我来说相对容易些。舅舅催我学英语,催了快5年。殊不知,考试对我来说是如此难堪的一件事,每次进考场前,我都会在心里质疑一下自己的智商。

全家人都会读书、擅长考试,除了天资愚钝的我。

留学时我选择了文科,舅舅打电话来责问我----为什么不接着本科的专业往下读,运动治疗学或者大众营养学,都是在国外很好生存的专业。我却固执地解释说,如果放弃了这一次,我可能一生都不会有读自己喜欢的专业的机会了。听过之后,舅舅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的读书、交友、留学、为人处事,看似过了小半生,却从未在他的心里如意过。

研究生时,我终究没有选择炙手可热的计算机行业,也没有继续自己那个在西方社会中前景光明的本科专业往下读,我偏偏读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传媒学。我读过舅舅的文章,看过他的画。是的,他有理由不相信文字、轻视文人,因为他有那么出色的文采,却在从事着更有前途、更能盈利的科学技术。可是我的一生,都不可能变成像他那样光芒万丈的人,在他面前,我是卑微的。我擅长的,只是被他的才华过滤并且摒弃的那一部分而已。

这些年来,父母肯定了我,朋友赞许过我,我的男人欣赏着我,可我却无论如何解不开心里的死结。对我来说,舅舅的一句话,就决定着我的好与坏。只是因为我太看重他,只是因为他留在北京的过去,太耀眼,也太夺目。

我没有任性,我的花季没有颜色,成年之后又找不到方向。我害怕别人说我是文学青年,因为那是被舅舅否定过的群体。听说前年舅舅回国时不住地向全家提起我----面对如花似玉的姐姐们,为什么他单单记起这个远在天涯的、连裙子都不穿的我?

舅舅到底是认同我了一次,他肯定了我的文章,哪怕只是这一篇。一瞬间,我百感交集。士为知己者死,鸟为共鸣者亡。在舅舅面前,我宁愿去做那个孤独的豫让,为了一句小小的肯定和激励,继续往下走,没有回头路。

花开一季,草存一世,舅舅就像是生长在我理想和信念中的树。树的上面,升起的是一轮朝阳,第一次光照着我的世界。

评论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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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22 日
没有名字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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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2 日
8 月 26 日
7 月 9 日
十七年蝉发表:
你的文字很出色。
上帝(虽然我不相信上帝)赋予每个人不同的才能,并给他们机会展现这些才能。 
8 月 7 日
三十过后发表:
你的娘舅真好,它应该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要求高的,其实他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12 月 18 日
邓兴旺发表:
能逢知己,死又何防?
酒逢知己千杯少!
10 月 19 日
ChenLu发表:
更多地肯定自己吧:)
10 月 9 日
liuxy发表: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最有价值的,莫过于做过几件自己想去做的事。所以,释然一些。
9 月 28 日
陆离发表:
韧性的坚持着自己,只为舅舅一句肯定的话.得到了,心结也解开了.回头看时,更应该感谢舅舅,她帮助你获得了现在的成功.
9 月 24 日
佩佩发表:
舅舅对你真的很好。
他的失望来自于他希望你可以成为象他规划中那样一个出色的人。
然而每一个人的路都只能是自己走的,你开心来自于终于你们有了一致。
 
9 月 24 日
leegy发表:
亲人总会尽自己的可能帮助自己的亲人,不计得失不计后果,甚至不计他人的感受。
9 月 22 日
发表:
真羡慕你有一个这么出色的舅舅,看来遗传因子是有道理的,俗话说:外甥象娘舅嘛!
期待着你,总有一天会成功。
9 月 20 日
柏山老农发表:
你的舅舅真行,真好,你的文章也真感动人。
成功属于勤奋而又执着追求的人,你就是。
相信你一定会成功。
9 月 20 日
Chris发表:
感觉你也是个很要强的人呀!很重视舅舅对你的肯定,希望你能在自己的领域里能有更大的突破,GOOD LUCK!
9 月 20 日
陈文发表:
最近都沒時間上網了,趁現在來插一眼,有點感動。
其實畢竟每個人都各有所長,上天賜給每個人不同的獨特之処,姐姐你有著自己光彩的一面,何必在意心中的死結呢。我覺得你舅舅其實是最器重你所以才對你有更多的抱負,有這樣能不斷激勵自己的舅舅,你應該榮幸才是。我很羡慕啊。。
9 月 20 日
.行吟发表:
Maggie,你怎么不更新了?是在筹备回国的事情吗?
期待你的新文章。(小声说一句:我也没更新:p)
9 月 19 日
有一阵没来看你了,过得好吗?
昨天进了一天也没进你的空间,却使我的电脑死了好几回
。。。555。。总算是进来了
9 月 19 日
Alexandra发表:
呵呵,舅舅真好!!
最近忙什么呢?
记得天天开心喔!
哇哈哈哈哈哈哈
 
9 月 19 日
无语东流发表:
早上好!忙的没时间上来更新啦
9 月 1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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