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本恩是去年的事了。那天下午我照例去他的咖啡馆喝冰奶昔，经过柜台时感觉这个大个子正在闪闪烁烁地打量着自己。我当时一脑门子官司，面无表情地付帐走了。

“等一等小姐。”他突然在后面叫住了我。

“等着呢。”我没有回头，那一阵子用电脑太厉害，连夜赶写论文致使脖子僵硬，苦不堪言。

“中国人是吗？”

我转过身子，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他，三十几岁的样子，金发碧眼，有棱角的脸，宽阔的肩膀，很随意地赤着脚丫，穿着白色的T恤衫，上面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中国字：缘。很纯粹的北欧后裔，不能说不英俊，但总是感觉气质里少了一点什么东西。

“是中国人。”我点点头，他立刻高兴了起来，“那你很懂《道德经》吧？”

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嗯，懂一点，只是一点点……不是每个中国人都懂《道德经》的。”

在这样远在天涯的地方，听到一个从外国人嘴里吐出中文单词来，我总是感动的。那天我们在马路边聊了一会，他说他的女朋友是亚洲人，因此很喜欢那里的文化，尤其是老庄。我想起上次回国时给张大力买的《蔡智忠漫画：老子》是有英文注释的，于是打算下次带过去借给他看。

那天与他们告别的时候，已是下午5点了。悉尼的阳光依然充足，肆意地撒在本恩的咖啡店屋顶上。而我的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讷讷不知所言。

“对啊。”本恩像不认识似的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有点羞愧。“在悉尼做手术是很贵的，还是回去比较划算。”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很快地问：“本恩，整容手术的钱，是你出的吧？”

他点了点头：“我有不到两万块的存款，都给她了，如果不够，还有我在国家银行的信用卡。不会错的，泰国的医院还能侃价呢。”

那么简单的一个爱情故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是这个叫丽莎的人拿了钱之后，将会飘到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里去呢？我叹了一口气----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啊。

那三个月的暑假，我再没进过咖啡馆半步。每次见到失恋的人，我的心里都会难受，何况是这个善良天真的大个子。


“MAGGIE，学校对面那间咖啡馆里新来了个女招待，高高壮壮的，像个变性人呢。”一个台湾同学有一天突然兴冲冲地告诉我。我的心里一紧，丢下手里的书就往外面跑。

当我再度与那条红色太阳裙相遇时，惊骇地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的上天，请饶恕我。我真的又看见了丽莎，她直直地站在本恩咖啡馆的柜台后面，熟练地收帐、记录。手术过后的她，真的变了，皮肤光滑，线条圆润，妙手生花的医生，居然还给她做了一个标准俊俏的希腊鼻。看见我，她微笑地眨了眨眼睛，我的脸却羞愧地发起了烧。


“你们打算怎么办？一直在悉尼住下去吗？”那天晚上我被留在本恩的咖啡店里吃饭，丽莎因为英语不流利而羞涩地躲到了一边去。

“下个月去登记结婚，再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好好攒点钱，然后盘掉店，去泰国生活一段时间。”本恩满眼憧憬地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攒钱做什么？给丽莎做变性手术吗？如果她成了真正的女人，你们岂不是更幸福了？”

本恩稍微沉默了一下，才说：“不能做的，她有凝血功能障碍，脸上的缝缝补补都不好执行，这样大的手术做了会死人的。”

“什么什么？”我骇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秘密的？”

“不是秘密，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了，她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了。”

“那----那----你还那么爱她……”

“爱情，与性别有什么关系呢？”本恩笑着摇了摇头，给我送上一杯未加糖的咖啡。

我望着面对着本恩那张英俊的脸，惊讶得语不成句：“没有关系的，是啊，没有关系的，我的本恩啊……”

我喃喃地自语着，黑咖啡的苦涩，很快弥散至我嘴里的每一个角落。咖啡店的人越来越多了，墙下的金银花也散发出阵阵清香。温柔的夜色，渐渐地卷上来，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咖啡馆的角落，繁华仿佛是背景，面对眼前这对幸福的人儿，我感觉自己渺小得好象是一粒荠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