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7
回家 ROAD HOME
我把薄薄的表格推到了玻璃窗子的另一边,那边很快退回了一叠厚厚的澳元。售票小姐麻利地抓回粉红色的机票,刺啦一声撕掉,扔进了身旁的垃圾桶,我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不回家了吗?”旁边有人用中文问我。
“嗯,计划改变了。”我不知可否地笑了笑,眼睛紧紧地盯着手里的纸币。金黄色的澳元,就像一团火焰,静静地灼烧着我心里的那片相思。好在我早已习惯了人生的起伏,也不觉得如何疼痛了。
乔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仰起头,正好能对上他的眼睛,我轻轻地对他说:“我不走了。”
他低垂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和笑意,我知道,他应该是开心的。
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这样。我蹲在地上,仰起头看到了他,那一刻,竟有了一缕温柔的冲动。而这次的感觉却是不同的,因为我想起了《神话》里那个印度智者说的话:“习惯了仰望他们的时候,不要忘记诚实地低下头,谦卑地省视一下自己。”
“张大力的离职申请没有批下来,我再在这里待几个月,做一些文字翻译,然后,再回去。”我喘了一口大气对他解释说,语句也有点不连贯了。
“也就是说----还是要回去?”乔紧紧地看着我,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朋友,我是不敢深交的。几个月以来,我们小心翼翼地通邮件、发短信。疏远了,生怕至此失去相互的联络;频繁了,又怕越过那道隔离着彼此的边界。认识的这些日子,我们的克制和隐忍,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各自的眼睛里,相互间读得明明白白。
“推迟了回北京的计划,那些安排好的工作面试呢?”十分钟后,我和乔已经坐在宽敞而通气的露天咖啡厅里了,看见我喝香草奶昔,他也要了一杯一模一样的。
“只好推后或者推掉了,好遗憾。”
“据我所知,你没想过做翻译吧?”
“没有,你知道我的理想。”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如此,我们总得跟着命运走吧。”
乔是懂我的,最少他知道,我想回家,我的家是北京,那个地方没有海,没有空茫的蓝天,更没有永远吹着大风的哀愁沙滩。可是那里有我的根,我的梦,我的亲朋和牵挂。
我们慢慢地往回走,继续着刚才没有说完的对话。
“MAGGIE,你为什么不喜欢咖啡呢?”
“咖啡太苦了。”
“人生都是在苦中作乐的呀,你是,我也是。”
“苦中作乐----难道,这就是你信仰的宗教吗?”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是基督徒啊,你不要忘了。”
“你也不会忘记自己国家最古老的教义,对吧?”我固执地问,“佛说----人生有几大苦……”
“求不得和爱别离。”乔的话脱口而出,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也许人生本身就是一场苦中作乐的游戏,可谁又知,此刻的苦,是为了另一份天长地久的甘甜。绯红的霞光,温暖了半面天空。放眼望去,天色已有些晚了,我们都要回家了。而乔的家,几乎就是办公室。
“我明天又要出差了。”乔停住脚步,望着远处的一朵浮云。
“这一次是去哪儿?堪贝拉,墨尔本,还是,坦桑马尼亚?”我尽量轻松地笑了一下。
“新西兰。”
“没有归期?”
“没有归期,按着工作计划来。”还是老样子,这个人的工作就是飞来飞去,永无宁日。
“那么,我们就说再见吧----如果,如果还能再见的话。”我故意仰起头,脸上荡着笑,不能动,因为一垂下眼睛,就会被人家看见泪光闪闪的样子。
其实,即使在悉尼,彼此也是不常见面的,何况我们又都是这种随时随地都会天涯海角的人。
感谢温暖而人性的西方礼节,说再见时谁也没有感到羞怯和不安,我们心安理得地拥抱、相别。肩膀交错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乔轻轻的耳语:“不太熟悉,我们反而好。”
抬眼看去,乔深色、英俊的脸在枯残的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面对他,我曾试着让心的温度保存在冰点,可就在这一瞬间,冰天雪地化作了杏花烟雨,茫茫地飘落。莫名其妙的寂寞和凄苦,从我的心底慢慢地漂浮上来。此时的远空中已有了一颗星星的影子,灿烂,而且明亮,可是它不属于我。
“要不要让我载你回去?”乔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与我交错而过。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家。”我高高地举起手,冲着他的车使劲地挥了一挥,我看见车后镜里面多出了一双微笑的眼睛。
“再见,再见,让我回家。” 我喃喃自语,这样的朋友,我是不再期待他回来了。暗蓝色的天空下,是一片让我再熟悉不过的风景,这个被我称作蜂蜜、牛奶、巧克力糖和花朵的故乡,没有纷争,没有纠缠,宁静得让人感到孤单。悉尼,我仍然无法离开你,那边是同根,这边是连理,中间一条漫漫长长的回家路,时刻都被我踩在脚下、徜徉在心里。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也不敢走错。
我的好友SMINE曾问我,是不是走迷了路,辨不清了方向。没有,SMINE,我从来没有失去过航向与坐标、信心和希望-----你看,我,不是又找回来了吗?
晚上的时间悠长而枯燥,我和张大力又去看了一遍电影<Miss Potter>。很普通的故事,很简单的情节,可我却看得落下泪来。直到离开电影院时,耳边还响着片尾那首绵长的歌----
“When you taught me how to dance/Years ago, with misty eyes/Every step and silent glance/Every move, a sweet surprise/Someone must have taught you well/To beguile and to entrance/For that night you cast my spell/And you taught me how to dance.
Like reflections in a lake/I recall what went before/As I give, I'll learn to take/And will be alone no more/Other lights may light my way/I may even find romance/But I won't forget that night/When you taught me how to dance.
Cold winds blow/But on those hills you'll find me/And I know/You're walking right behind me……”
(那时你教我学跳舞/很久以前,我看着你微笑的眼/每一步,每一瞥/每一个转身,都是我甜蜜的惊喜/一定有人告诉过你/如何走进别人的世界/那一次,你带走了房间里的空气/那一次,你教会了我跳舞。
就像水中的倒影/我记起了这段往事/我正在学着向生活索取/我正在试着摆脱孤独/有一盏明灯彻亮着我的世界/那才是我的浪漫和欣喜/冷风轻轻地吹/你远远地站在山顶/我看见你,行走在我的身后/徘徊在我的心底/我忘不了那一次/那一次,我踮着脚尖,跟你学跳舞……)
“你在想什么?”张大力突然问我。
“我在想----走在回家的路上的人,脚步轻盈,终究是幸福的。”
月光下,张大力温柔地拂了一下我的头发。
谢谢上苍,让我还有一份希望。踮起脚尖,我慢慢地往前走,走回那个教我会行走、说话、写字、跳舞的地方,那个我心底最甜蜜也最疼痛的角落,那个时常被小雨和风沙笼罩着的北京。只要我们信任彼此,不离不弃,那么这份心底的信念,终究能支撑着我,一路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