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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July 又是故人来
张大力坐在我旁边玩笔记本电脑,我则随意地翻看着一本中文小说。 小说实在没什么意思,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一斜头,觉得不远处有个长长的身影正在目不转睛地顶着我看,可我连无意识抬头望一下的想法都没有,茫然地把头又转到了书里面。 对我来说,不带大脑不带心肝地游山玩水,是一件多么快活的事。 又看了几秒钟,那个人居然走近了,犹犹豫豫地看着从侧面看着我,打量我,我抬起眼睛,很自然地向他笑了一下,他突然用中文问我:“你是张……?” 记忆轰隆地一下闪了过来,我不由地啊了一声,啊呀,这个人我认识的呀。 那时我还没有去杂志社做兼职,正是最满腹牢骚的时候。偏偏那时候,撞见了他,自然不会给他好脸看。 他和每一个上门的销售员一样,穿着笔挺笔挺的衬衫,手拿包装精美的产品介绍。那是八月初的一天中午,学生还在放假,校园里是一种半休眠的状态。我正在办公室睡觉,他却客客气气地敲门进来。 在那么炎热的天气里,我的脸却被冻成了冰霜:“把资料留在这,需要的话我给你打电话。” 这个人个子很高,戴黑边眼镜,虽然年轻,身体还是有点发福。这样的“销售员标本”被裹在中规中矩的西装里,总让我想起QQ里那个熊猫宝宝的图标。 最少他还是不招人讨厌的,很有耐性地把资料摆在桌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问我是不是来留校实习的学生。这一下就戳到了我的痛楚,我恶狠狠地说:“不是,我已经签完合同了,五年,我是长工。” 看他那样子,似乎早已看熟了我这样满肚子怨气的小公务员,笑嘻嘻地回应道:“有什么好忿忿不平的啊,想当年我也是个学生干部呢,现在还不一样得上门推销。” 我无礼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又坐了一会,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没想赶他,只是公事公办地聊上几句。他低头沉吟了一会,突然说:“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我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不大正常。但最少在一个机关的平静的下午,能看到一点波澜,也算是不错的事了。 于是我和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上海城隍庙。 结果他没点菜,除了一听可乐外,基本上是看着我吃。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男人在我狼吞虎咽的时候减肥。我忍着气,吃了一碟烧卖和一碗酸辣汤。其实我还是饿,但面对这个文绉绉地泯着可乐的微胖男人,我告诉自己要尽量收敛些,不要让已经卡到嗓子眼里的尖酸和刻薄喷涌出来。 回来的路上天更热了,阳光白晃晃地刺着眼。那人居然做了一件我永远也猜不到的事:他一只手举起公文包挡住半张脸,嘟嘟囔囔地不要把自己晒黑了吧,另一只手居然伸向我的肩膀,对我说:“你站到我这边来,别让阳光照着我。” 我当时想,还好我只认识一个这样的男人,要是再多认识一个,我必然会对天下所有的男人彻底失去信心,一生不婚。 后来我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让他进,就敷衍了事地与他道了别。没有感觉,除了饥饿。 再后来,他又找了我几次,每次来都是大大咧咧地一翘腿,响亮地喊出我的名字,以至于后来我一看见他,就想提包走人。 一年的忍受之后,我终于扔下了那份几乎让自己发霉的工作,出国了。没想到,在万里之外的悉尼,又碰到了他。 “你在看什么书?”他还是没话找话。 “小说。”我冷冷的回答,“好没意思的小说。” “我好几个朋友都在悉尼,他们都说看不到自己喜欢的书,对不对?” “对。” “三年前看到你就是这副气乎乎的样子,怎么现在还是,看来你就从没高兴过。” 我心里说看见你我当然高兴不起来。 又聊了一会,他管我要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我都给了,而且给的很详细。这对于我的做人准则,已经是个很大的破例了。给他电话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 异乡逢故知,本是人生一喜,可我却闷闷不乐了好久,我对张大力说:“这个人让我回想起自己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张大力却回答:“因为你内心里本就有一个黑暗的角落。”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箱子搬上楼,随手翻开了一本,居然是我曾经供稿的《时尚健康》。 原来我三年前无意间的一句话,他现在还记得。 第一次有了歉疚,一刹那间心就像被刺痛一样,钝钝地疼了很久。挑剔、刻薄、不近人情,张大力说的没有错,黑暗的不是时光,而是我心灵里的一个角落。而被自己辜负过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呢? 那个我连名字都忘了的故人,那个眼高手低的小公务员,那个自以为是的女孩子,那个在烈日下跑来送展品的推销员,夹带着曾经的青涩与无知,在一瞬间,梦一样的回到了我的身边。可我,却永远地失去了回报他的机会。 这时候悉尼的天空已在一片暮色中逐渐转红,我轻轻地打开门窗,想让蒙灰的心灵舒展一下,却听见楼下的音像店里放起了一首寂寞的老歌――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那个年轻的时代,年轻和孤独的时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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